八月，夏天的热度达到顶峰，纪然心中的某个决定也在持续发酵。
    其实从米兰回来之后，这个念头就开始萌芽。
    在机场看见温允等待的身影时，在温泉夜里她靠在他怀里说“因为是你”时，在无数个平凡的早晨一起刷牙、夜晚相拥而眠时——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，越来越强烈。
    他想和这个女人共度余生。
    但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犹豫和纠结。
    纪然花了叁个晚上，在温允睡着后，坐在客厅的落地窗前，对着城市的夜景抽烟。
    烟灰缸里积了一层烟蒂，像他纷乱的思绪。
    第一个问题是：温允想结婚吗？
    他们聊过未来，聊过“一直在一起”，但从未正式讨论过婚姻。
    温允的家庭观念传统，父母恩爱，但她自己对婚姻的态度呢？
    经历过那些糟糕的恋爱后，她是否还对婚姻抱有信心？
    还是说，她更愿意保持现在这样，没有法律约束但彼此忠诚的关系？
    第二个问题更尖锐：他配吗？
    一个同性恋者，一个曾经游戏人间、不懂什么是长久感情的人，一个连自己的性向都花了很长时间才接受的人——真的有资格给另一个人一生的承诺吗？
    那些深夜，纪然反复回忆自己的过去。
    大学时的混乱，工作后的随性，直到遇见温允才慢慢学会什么是责任，什么是爱。
    他像是迟到的学生，别人早已毕业，他才刚刚入门。
    但每次看到温允熟睡的脸，那些自我怀疑又会慢慢退去。
    他想给她幸福，想成为那个余生可以让她依靠的人，想在她需要的时候永远都在。
    这种渴望强烈到可以压倒所有不安。
    于是纪然开始准备。
    他没有告诉任何人，连最好的朋友都没说。
    这件事太重要，重要到他必须独自完成所有思考，独自做出所有决定。
    他先去了珠宝店。
    导购小姐热情地介绍各种钻戒，从切割到净度到克拉数。
    纪然听得很认真，但最后选中的是一枚简单的铂金戒指——戒面上刻着细细的波浪纹，内圈刻着他们名字的缩写：Jamp;W。
    “很多人会选择更华丽的款式求婚。”导购小姐委婉地提醒。
    “她不喜欢太华丽的东西。”纪然看着那枚戒指，“简单，但精致，适合她。”
    确实，温允的首饰盒里都是简约的款式。
    那条月亮项链她几乎天天戴着，星星耳钉也是。
    她喜欢的是设计本身，而不是材质或价格。
    买下戒指后，纪然又开始想地点。
    高级餐厅？太俗套。
    家里？不够特别。
    游乐园？他们刚去过。
    温泉？倒是可以考虑，但想找一个更有意义的地方。
    最后他想到了那片海滩——大学时他们班级春游去过的地方。
    那是他们第一次单独聊到深夜的地方，坐在沙滩上，听着潮声，聊着对未来的迷茫和期待。
    但那是四小时车程外的城市。
    纪然找了个借口，说要去那边见客户，提前一天去“踩点”。
    海滩变化不大，只是多了几个游客设施。
    他找到当年他们坐的那片沙滩，傍晚时分，夕阳把海面染成金色，潮水一遍遍冲刷沙滩，留下泡沫和贝壳。
    就是这里了。
    然后是最难的部分：求婚的话。
    纪然不是擅长表达的人。
    他可以用设计图纸传达理念，可以用行动表达关心，但要把内心最深处的感情用语言组织出来，太难了。
    他尝试写下来，在笔记本上打草稿，写了又撕，撕了又写。
    太肉麻不行，太简单不行，太正式不行，太随意也不行。
    最后他放弃了草稿。
    也许到时候，看着温允的眼睛，该说的话自然会说出口。
    准备过程中，纪然的状态明显不对。
    他变得沉默，经常走神，有时温允跟他说话，他要叫两叁声才有反应。
    “你最近怎么了？”周五晚上，温允终于忍不住问。
    他们刚吃完晚饭，纪然在洗碗，但盯着水流发呆已经五分钟了。
    “啊？没什么。”纪然回过神，加快手上的动作，“就是在想工作上的事。”
    温允不相信，但也没有追问。
    她了解纪然，当他不想说的时候，问也没用。
    周六早上，纪然起得很早。
    温允醒来时，他已经做好了早餐，连咖啡都倒好了。
    “今天有什么安排吗？”温允揉着眼睛坐下。
    “带你去个地方。”纪然把煎蛋推到她面前，“吃完就走。”
    “去哪儿？”
    “保密。”
    温允挑眉，但没再问。
    她隐约感觉到，今天会有点特别。
    车程四小时，温允在副驾驶座上睡了一觉，醒来时已经能闻到海风的气息。
    “海边？”她看着窗外越来越近的海岸线，有些惊讶。
    “嗯。”纪然点头，“还记得这里吗？”
    当车子停在那片熟悉的沙滩附近时，温允的眼睛亮了起来：“大学春游那次……”
    “对。”纪然停好车，转头看她，“我们第一次聊到凌晨叁点的地方。”
    温允笑了，眼里有回忆的光：“你当时说你想开自己的设计工作室，我说我想成为能独当一面的职场人。”
    “我们都做到了。”纪然轻声说。
    下午的阳光很好，但不算太热。
    两人沿着沙滩慢慢走，踩在细软的沙子上，留下一串并排的脚印。
    海风带着咸腥味吹过来，吹乱了温允的头发。
    纪然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，十指相扣。
    “你今天有点奇怪。”温允说，手指在他掌心轻轻挠了挠，“不只是带我回忆青春这么简单吧？”
    纪然的心脏猛地一跳。
    他深吸一口气，停下脚步。
    就是现在了。
    他转身面对温允，两人站在沙滩上，潮水在脚边不远处起落，海鸥在天空盘旋鸣叫。
    “允宝，”纪然开口，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紧，“我有话想跟你说。”
    温允看着他，眼神清澈而专注。
    纪然从口袋里拿出那个小小的丝绒盒子，但没有立刻打开。
    他需要先把心里的话说出来。
    “我们认识快七年了。”他开始说，声音在海风中显得有些飘忽，“从大学同学，到最好的朋友，再到……到现在这样。你陪我走过最难的时候——出柜，和家人闹翻，还有那些自我怀疑的日子。我也陪你走过你的低谷——失恋，工作挫折，还有那些让你失去信心的事。”
    他停顿了一下，组织语言：“这些年里，我学会了什么是爱，什么是责任，什么是‘想要和一个人共度余生’的心情。而这些，都是你教给我的。”
    温允的眼睛开始湿润。
    她好像猜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了。
    “我知道，婚姻对你来说可能不是必需品。”纪然继续说，声音越来越稳，“你经历过背叛，可能对那张纸已经失去信心。我也知道，我可能不是最理想的选择——我有我的过去，我的不完美，我的犹豫和不安。”
    他打开盒子，那枚简单的铂金戒指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。
    “但我想问你，”纪然看着温允的眼睛，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，很清晰，“温允，你愿意嫁给我吗？”
    海风突然停了，周围的声音——潮声，鸟鸣，远处游客的笑声——都模糊远去。
    世界好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，和那枚等待答案的戒指。
    温允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。
    她看着纪然，看着这个她爱了这么多年的男人，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紧张、期待和爱意。
    “你……”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，“你想了很久，是吗？”
    纪然点头：“从米兰回来就开始想。想了两个月，犹豫过，怀疑过，但最后还是决定要问。”
    “为什么？”温允问，“为什么是现在？为什么是结婚？”
    “因为我想给你一个承诺。”纪然认真地说，“不是法律的约束，不是社会的认可，而是我纪然，对你温允的承诺。我想告诉全世界，这个人是我选择共度余生的人。我想在你父母面前说‘请把女儿交给我’，想在你需要的时候，以丈夫的身份站在你身边。”
    他顿了顿，眼眶也开始发红：“我也想……给我自己一个交代。告诉自己，我终于准备好了，准备好去爱一个人，去承担一个家庭，去成为能让另一个人依靠的存在。”
    温允的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    她想起纪然这些天的反常，想起他的沉默和走神，想起他偶尔看着她时那种复杂而深沉的眼神。
    原来他一个人在准备这件事，一个人在承受所有的犹豫和不安。
    “纪然，”她哽咽着说，“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？”
    纪然摇头。
    “我最怕承诺后的背叛，最怕誓言后的遗忘。”温允擦掉眼泪，但新的又涌出来，“但如果是你……如果是你给我的承诺，我愿意相信。”
    她伸手，轻轻抚摸纪然的脸：“这六年，你从来没有让我失望过。在我需要的时候，你永远都在。在我怀疑自己的时候，你总是告诉我‘你很好’。在我害怕的时候，你总是牵着我的手说‘别怕，有我在’。”
    她看着那枚戒指，看着上面简单的波浪纹：“所以，如果余生是和你一起度过，我不害怕。”
    纪然的心跳几乎停止：“所以……你的答案是？”
    温允笑了，那笑容带着眼泪，却灿烂得像此刻海面上的阳光：“我愿意，纪然。我愿意嫁给你。”
    戒指戴上无名指的那一刻，纪然的手在颤抖。
    尺寸刚刚好，铂金在温允白皙的手指上闪着温柔的光。
    “什么时候量的尺寸？”温允看着戒指，轻声问。
    “你睡着的时候。”纪然坦白，终于也落下眼泪，“用细线量的，怕弄醒你。”
    两人在沙滩上紧紧拥抱。
    潮水涨上来，打湿了他们的裤脚，但他们毫不在意。
    夕阳开始西斜，把天空染成橘红色，海面像撒了一层金粉。
    “你会后悔吗？”温允在纪然怀里轻声问，“结婚，要面对很多……”
    “不会。”纪然斩钉截铁，“允宝，和你在一起，是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决定。至于别人的眼光……让他们看吧。我知道我在做什么，也知道我想要什么。”
    他退后一步，再次看着温允的眼睛：“我想要你，想要我们的家，想要每天早上醒来看到你的脸，想要和你一起变老。这些，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    温允踮起脚尖，吻住他的唇。
    这个吻带着海风的咸味和眼泪的苦涩，但更多的是甜蜜，是承诺，是“余生请多指教”的笃定。
    夕阳完全沉入海平面时，他们坐在沙滩上，像大学时那样。
    温允靠在纪然肩上，戴着戒指的手和他十指相扣。
    “我们要怎么跟家里说？”温允轻声问。
    “慢慢来。”纪然吻了吻她的头发，“先告诉你爸妈，然后……我会去找我爸妈谈。可能需要时间，但我会努力让他们接受。”
    “如果他们不接受呢？”
    “那我们也要结婚。”纪然说，“允宝，这是我的选择，也是你的选择。我们已经成年了，有能力为自己的决定负责。”
    温允点头，心里最后一丝不安也消散了。
    是的，他们已经不是需要父母认可才能做决定的孩子了。
    他们是独立的个体，有能力，也有勇气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。
    夜幕降临，星星一颗颗亮起来。
    纪然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——不是戒指盒，而是一个更小的盒子。
    “还有一件礼物。”他说。
    温允打开，里面是一对珍珠耳钉。
    珍珠不大，但圆润光泽，在星光下泛着温柔的光晕。
    “珍珠是在米兰买的。”纪然说，“当时就想，这个颜色很适合你。回国后找了师傅做成耳钉，想求婚成功的话就送给你。”
    “如果失败了呢？”温允挑眉。
    “那就自己留着，每天看着伤心。”纪然故意做出悲伤的表情。
    温允笑了，摘下原来的耳钉，换上珍珠的。
    她转头看纪然：“好看吗？”
    “好看。”纪然认真地说，“我的允宝，戴什么都好看。”
    回去的路上，温允一直在看手上的戒指。
    铂金的质感很舒服，不会太张扬，但仔细看又能看到精致的花纹。
    内圈的“Jamp;W”抵着皮肤，像一个小小的秘密。
    “纪然，”她突然说，“谢谢你。”
    “谢什么？”
    “谢谢你愿意为我走出这一步。”温允转头看他，眼神温柔，“我知道这对你来说不容易。要面对社会的眼光，要重新定义自己，还要去说服家人……但你还是做了。”
    纪然握住她的手，拇指摩挲着那枚戒指：“因为值得。你值得所有的好，值得被认真地爱，值得一个光明正大的承诺。”
    车子在夜色中行驶，车灯划破黑暗。
    温允靠在椅背上，感觉心里满满的，像被什么温暖的东西填满了所有角落。
    她想起这六年的点点滴滴——从青涩的大学时光，到初入社会的迷茫，再到如今的相互扶持。
    他们走过了很多路，有过欢笑，有过眼泪，有过争吵，也有过和解。
    而现在，他们即将开始新的旅程。
    “纪然，”温允轻声说，“我们会幸福的，对吧？”
    “会。”纪然回答得毫不犹豫，“我会用尽全力，让你幸福。”
    这不是空话，而是承诺。
    是一个曾经不懂爱的人，在学会了爱之后，给出的最郑重的承诺。
    夜深了，城市在远方亮起灯火。
    而在这辆驶向家的车里，两个相爱的人手握着手，心贴着心，准备迎接属于他们的未来。
    无论那未来有多少挑战，有多少未知，只要彼此在身边，他们就有勇气面对一切。
    因为爱，是最坚实的铠甲，也是最柔软的归宿。
    （正文完）